古 道

□文/张永春

2025-08-08 16:02:32 来源:城市经济导报

傥骆道遗址-周至段在2008年9月16日被陕西省人民政府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秦岭深处的蝴蝶

一滴雨跳入水潭,代表着天与地在此刻轻轻相撞。骆水水面触电般从碰撞处向四周一圈圈荡漾开来,画出无数个深浅不一的同心圆。水面成了揉皱的轻纱,弯弯曲曲,光影落在上面,层层叠叠。一群自由懒散的鱼儿,刚才还似一伙散兵游卒在水底逡巡,突然受到惊吓,立刻四散奔逃,一眨眼便没了踪影。更多的雨点落了下来,潭水破碎,如受到惊扰的夜半残梦。

我将视线从水中收回,穿过头顶树叶缝隙,仰望天空。乌云如一只玄色巨鸟悬停在两山之间,风从它的翅膀下俯冲下来,开始在山谷穿梭。各种草木被风摇晃着,掀起高高低低、深深浅浅的绿浪。一些叶子经不住风的拉扯,飞离树枝,被风卷裹着在半空起舞。稀疏的雨滴不断从风中掉落,平静的池水便迅速老去,瞬间长满皱纹。

风窜上傥骆道,如千百年来一样,又一次逆着骆水开始向前飞奔。它想沿着历史长河上溯,探寻古道的前世,定义古道的今生。

傥骆道以前是条古栈道,全长约二百四十公里,因其南北口分别位于汉中洋县傥水和周至县骆峪而得名。据说是旧时穿越秦岭,通连关中与陕南的入蜀七条古道中最近捷也是最险峻的一条。杜甫曾写下“二十一家同入蜀,惟残一人出骆谷”的诗句,本意是控诉安史之乱带给民众的深重苦难,但也从另一角度印证了傥骆古道的艰险程度。也许正因其难走,在其他古道大都被改造成现代高速公路后,傥骆道却成为唯一保留下来的古道。又因其路程最短,设计西安到汉中航线时,傥骆古道就成了最重要的参考。如今往来这两地的航班,基本就是沿这条古道上空飞的。

说傥骆道,就不得不提到古骆国和骆峪。

首先说这个骆。据说骆是一种古代神兽,通体白色,黑鬃,似马非马,似骆驼非骆驼,长约八尺,高概六尺,体形高大威猛。相传人文始祖轩辕黄帝第三个儿子明,精于骑猎,曾在秦岭深山俘获一骆并成功驯服。明狩猎征战均以骆为坐骑,天下无敌,被举为酋长。后外族部落也来投靠,尊明为首领。明集会打仗时也以骆为图腾。明得神骆一事被黄帝知道后,便赐明骆姓,封为骆国之主,古骆国由此而来。古骆国旁的峪口便被称作骆峪。《周至县志》记载:“骆谷,盖古骆国也。”如今周至骆国古城旁有一老庙台遗址,据说就是骆明埋葬之地。近年来寻根问祖兴起,骆姓后裔回骆峪,大都要来老庙台带一包黄土回家,算是认了祖归了宗。

《山海经·海内经》载:“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鲧生禹,鲧禹始布土,均定九州。”南宋记录上古传说的《路史·各国记》载:“骆,鲧父之国,京兆宜寿县有骆谷,故盩厔(即今周至)地。”当地民间有一种说法,认为秦岭共有七十二峪口,而周至骆峪名列第一,就因大禹在此出生。骆峪口有一禹谷,据传是大禹出生地,周至以前曾设“禹乡”,也与此有关。鲧禹父子相承治水的故事大家都非常熟悉,特别是禹成功治理了洪水,疏导山川,划分九州,为中华民族发展奠定了基础,为后世万代所敬仰。鲧禹治水虽一败一成,但他们的历史功绩同样不可磨灭,而骆峪作为他们的出生地也因此而光耀史册。

1958年建骆峪水库时,古骆国部分遗址被水库淹没。1970年7月水库建成,被称为“骆湖”。如今,沿着水库走到西南侧,还可看到骆国古城遗留下来的垒土痕迹。骆峪水库西面现存一偌大土台,据说是三国时期蜀汉名将姜维的点将台。2005年这个遗址被列入陕西省第四期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风的记忆里,傥骆古栈道修建于三国时期。自建成以后,一直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南北重要的商贸通道和交通要道。

魏蜀两国交战时,魏国将军曹爽率十万大兵南下攻蜀,蜀国大将姜维领一万余人北上伐魏,均经此道。公元263年,魏国镇西将军钟会统军十万从骆峪进山沿傥骆道进攻蜀国,令牙门将许仪率先遣部队六千人马负责填道修桥。许仪有可能是修建过傥骆道的所有人中唯一留下姓名的,可惜因一桥面虚浮,钟会马蹄陷入,差点丧命于蜀将卢逊的埋伏,许仪因此被斩。

隋末唐初,此道一度被废弃。公元624年,唐高祖李渊下令重修傥骆道,他肯定想不到,他的这一决定无意中荫及了子孙。他的后人唐德宗李适、唐僖宗李儇为躲避战乱,正是经此道逃往汉中、四川,使大唐王朝得以延续。可以说,这条古道,见证了唐王朝的兴盛和衰败。

明清时期,因年久失修,傥骆古道逐渐残损,经此通过的人越来越少。

百年后的一天,因缘巧合,我踏上了傥骆道。

我们由古骆国遗址南的谷口入山,此地不愧曾是王者所居之地。据同游的当地朋友介绍,此处东有黑凤山,西有青龙崖,所谓龙凤来朝;北面有白土山、黄家崖、青崖子、黑山寺、红崖子等五色卫护;骆峪河发源于南部太白山,一路流来,汇集九道山脉之水,所谓九龙朝圣。因此这里聚气纳福,是块风水宝地。作为蜀道重要的出口之一,自古以来这里就是一繁华之地,兴盛时多达万余人。

或许因了王者之气,其福祉延绵至今。沿途农舍田畴,疏林薄烟,鸡鸣犬吠,一派田园。

傥骆道依骆水而建,这符合中国古人“路沿水走,城因水建”的传统。漫行在古道上,沿途会看到河流对岸崖壁上有多处古栈道遗迹,有栈孔、石栈、栈桥等,栈孔以方形和圆形居多,偶尔也有三角形、马蹄形。这些古栈道遗迹,是历史镌刻下的时光印记,似记录往事的文字密码。古骆国的兴衰,鲧禹父子治水的成败,朝代更迭中古人的南来北往,均在此有迹可循。

既是古道,怎能少了古人吟咏和名人轶事。唐代元稹《使东川·南秦雪》写道:“帝城寒尽临寒食,骆谷春深未有春。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岩下雪如尘。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银。飞鸟不飞猿不动,青骢御史上南秦。”寥寥数笔,就描绘出古道上见云即下雪的气候变化之快,以及雪后谷中景色之美。宋代文同的《骆谷》诗云:“高峰偃蹇云崔嵬,层崖巨壑长峡开。龙蛇纵横虎豹乱,古栈朽裂深埋苔。”寥寥二十八字,写尽了傥骆古道的荒凉残破。陆放翁也曾多次途经骆谷,这从他的诗中便不难发现,如《频夜梦至南郑小益之间慨然感怀》中“雪云不隔平安火,一点遥从骆谷来。”《纵笔》中“千艘冲雪鱼关晓,万灶连云骆谷秋。”像这种与傥骆古道有关的诗词还有不少,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元稹和白居易在骆峪驿站题诗相和的故事。

白居易做周至县尉时,一日到骆峪,在驿站墙壁上提笔留诗:“石拥百泉合,云破千峰开。平生烟霞侣,此地重徘徊。今日勤王意,一半为山来。”后来,他的好友元稹路过此地,看到白居易留下的诗,非常激动,便以袖子擦去墙上灰尘,反复吟诵白诗。最后题诗相和:“邮亭壁上数行字,崔李题名王白诗。尽日无人共言语,不离墙下是行时。”当白居易看到元稹的和诗后,感慨万千,又提笔写下《骆口驿旧题诗》:“拙诗在壁无人爱,鸟污苔侵文字残,惟有多情元待郎,绣衣不惜拂尘埃。”元白二人深厚友情一直被世人称颂,骆峪就是一个重要见证。

如今的傥骆道南段,当地政府在古道的基础上修建了平坦的柏油路,车子可以一直开进山里十余公里。路的尽头,有一石碑,上面记载着2008年9月16日陕西省人民政府将存在于三国至清代的傥骆古道遗址周至段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穿过石碑后面的一小片树林,就只能沿河床继续前行,有时需翻石越涧,有时要趟水绕谷,越往南越难走,最后我们不得不放弃前行。

在古道深处,有块巨石临水安卧,石旁一杏树,树冠如盖,亭亭玉立水边。我曾多次结跏趺坐于石上。此处静寂,就着树荫,或闭目养神,或一壶两杯,与骆水对饮,闲聊修身安心之法。

河对面,也躺着一巨石,其临水一侧长满褶皱,如历史的光影斑驳。细细查看,像是谁动用了岁月之笔,勾勒出一幅思考者的侧影,让人不由得与之凝视。两只蝴蝶在周围飞了好大一会儿,终于停在古道边一株即将开败的蜡莲绣球花上。离它们不远的山崖上,风摇动一株野百合,它开得正好。

潺潺涓涓的骆水,如隐居山林的得道老者,见过太多的盛衰荣辱,听闻太多的功过是非,早已习惯世事变迁无常。可风的记忆中,还残留着逐渐黯淡的刀光剑影,日益远去的鼓角铮鸣。

风力渐弱,我将思绪慢慢收回。一片腐败成黑色的树叶贴着河底碎石,随着水流像一条黑色的鱼在缓慢游动。水中光影晃动,抬头竟拨云见日。眼前的秦岭,烟岚云岫,莽莽苍苍。落日沿着山脊线缓缓滚动,将几处山树染成橘红。

扫一扫分享本页